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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04 | 杜丽娘——中国古代爱情文学史上的中点人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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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杜丽娘是汤显祖在《牡丹亭》中着力塑造的第一号人物,汤显祖能创造杜丽娘这个新的文学形象,与他的进步思想密不可分。汤显祖的思想,从哲学上看,属于王阳明理学的左派。他自称“幼时得于明德师,壮时得于可上人”,明德,即罗汝芳,江西南城人。可上人,即达观和尚,他对程朱理学进行了激烈的批判,他本人也被迫害而死。此外,汤显祖与李贽也是著名的进步思想家。难能可贵的是,汤显祖秉承师教又不限于师传,他摆脱了老师们所讲授的“性”、“理”的束缚,勇敢地提出了与理相对立的“情”

     汤显祖所说的“情”,把人与***放到重要地位,其实就是人道主义。他是用人道主义作标准来衡量善与恶,是与非。他对“情”的颂扬,反映了争取个性解放的要求,这是当时最进步的思想,汤显祖属于站在时代前列的思想家。当然,他还不能像我们今天这样来看待人道主义,在当时,他甚至不能探索出“情”的真正根源,这是历史的必然性。

     汤显祖在进步思想指导下,创作了大量的传奇和诗文。代表作为《临川四梦》。其中,《牡丹亭》是他的得力之作。他自称:“一生四梦,得意处唯在牡丹。”该剧一问世,轰动剧坛,“家传户诵,即令《西厢》减价”,压倒了一切。一百年后,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中写到林黛玉听《牡丹亭》戏文,竟“心动神摇”、“如痴如醉”,曹雪芹也以伟人的眼光对《牡丹亭》作出了别具一格的审美判断。《牡丹亭》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,关键在于杜丽娘这一人物形象。

     杜丽娘是古代文学史上最为动人的女性形象之一。她不同于比她早三百年的崔莺莺,也不同于比她晚一百多年的林黛玉。她不像崔莺莺那样不满门当户对,要求有才有貌的结合;也不像林黛玉那样,要求男女双方思想、道德、感情一致的婚姻。她对爱情的理解很简单,就是要求女人应该得到自己的权利。所以,这是一个爱情个性解放阶段的女性形象,是中国古代爱情文学发展史上的一个中点人物。汤显祖主要从两个方面塑造杜丽娘。

     杜丽娘生活的环境是一个阴暗、冷酷的世界。然而,这个环境又是如此的和谐,它对人的压迫并不是血淋淋的,而是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只能切切实实地感觉到。它对人的压迫是无形的,这种压迫不是政治压力,而是精神压力,能把人活活逼死。更可怕的是,这种逼人的压力竟然是以好心好意的“爱”的形式出现。这个环境体现在几个人身上。

     南安太守、杜丽娘之父杜宝。他威严,管制女儿连后花园都不能去。为什么?怕引起她的春情。为了“爱护”她,才严格要求她。请家庭教师也是为了“爱”她,管教她。杜宝这样严厉,并非存有坏心,他也是好心好意,希望女儿知书达理,为了她的前程,为了让她嫁出去后上下左右都满意。杜宝是按照礼教的要求来塑造女儿,以尽父职。然而,他的爱,恰恰在于没有把女儿当人,他眼中只有礼教的要求,没有女儿的人性,这种爱,对有人性的杜丽娘无异于一种扼杀,一种压迫,越爱就越伤害她。

     杜丽娘的母亲更“爱”女儿,连女儿裙子上绣了一对花,两只鸟,也害怕得不得了,生怕她动了情思,背于礼教;听说女儿去了后花园,杜母更加提心吊胆,连把丫鬟春香叫来教训一顿。她处处防范,形成密不透风的压力。然而,她也不是存心害女儿,她处处为女儿的前途着想,也同样没把她当人。

     杜丽娘的老师陈最良,迂腐而且顽固,心如死灰。他按照礼教的要求,对学生拘束身心。在他眼里,杜丽娘只不过是一个可以照礼教要求塑造的物,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难怪汤显祖给其取名“陈最良”。

     杜丽娘正是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之中,人们爱护她,只要求把她塑造成合乎礼教典范,而没有把她当一个有感情的活人。因此,空虚、寂寞、苦闷萦绕着她。杜丽娘在苦闷中,偷偷游了后花园,她看见了盛开的百合,成双结对的莺燕,于是触动了心灵——我也有花一样的容貌,春天一样的年华,为什么就不能像花儿、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呢?她不愿虚度此生,要求过正常人的生活,她认为年轻女子应该得到异性的爱恋。于是,杜丽娘觉醒了。

     但是,杜丽娘越是要求顺乎自然天意,越希望得到做人的权利,就越加与环境发生冲突,有情的人与无情的世界就这样无形而尖锐地对立着。《牡丹亭》正是在这一矛盾冲突中展示了一个无情的世界。

     杜丽娘青春觉醒,希望一个女人的天然本性能自由发展。然而,环境却给她带来种种限制。除了父亲和老师外,礼教不允许她见到别的男人。这样,也就没有崔莺莺一见钟情、引人跳墙的机会。她的爱,她的情只能在心灵深处活动,只能在梦中实现。禁锢的身是不自由的,而有情的心却是自由的。于是,她在梦中见到了柳梦海,并且与他产生了爱情。

    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海相遇,便一往情深,百般思念,竟然为情而死。但是即便死了,她的魂魄也在追求,到了阴曹地府也还为情而斗争,并且争取到了人鬼结合。情的实现,性的满足,又让她死而复生,回到人间继续抗争,最后终于冲破了“理”的阻碍,争取到在人间做夫妻。

     杜丽娘对情的追求,并不是轻松自如的,不仅环境不让她这样做,有时连她自己也害怕。可是,要扼杀、埋葬自己的情又办不到。在矛盾当中,她一步步挣扎,经历了内心尖锐的斗争,她每前进一步,都要摆脱“身”的束缚,都要奋不顾身地争取。她的生生死死的追求使千百万读者产生共鸣。

     汤显祖写杜丽娘的身心矛盾,再一次显示了作者的思想进步性。首先,汤显祖以极大的热情,肯定了杜丽娘的合理性,肯定了她争取“情”的艰难斗争。“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,生生死死随人愿,便酸酸楚楚无人怨”她“一生爱好是自然”,作者对此是完全肯定的。其次,汤显祖赋予了“情”以神力,具有不可战胜的力量。这在文学上是浪漫主义的光辉,在思想上是人道主义不可战胜的呐喊。

     杜丽娘所追求的“天然之情”在晚明的黑暗时代是无法实现的,但汤显祖并没有接受这一既成事实,他在一片黑暗中探索着,认定“情”可以战胜灭绝人性的“理”,个性解放的潮流一定要战胜程朱理学。他把这种坚定的信念,通过浪漫主义的笔,给情以神力,能起死回生。

     汤显祖说:“情之至……死者可以生,生者可以死。”这样,《牡丹亭》所写的爱情,就不仅仅是婚姻和爱情,而是对个性自由、人性自然发展的追求,这是早期人道主义的呐喊。

     汤显祖笔下的“情”的神力,使作品情节离奇,但荒诞中又符合情理,虚幻又乐于为人接受。在现实与虚幻的强烈对比中否定现实。这样,杜丽娘的形象就给理学重压下的人们一线光明,一丝希望,给人以鼓舞的力量。《牡丹亭》和《西厢记》、《红楼梦》一样,都描写了爱情,但三者又各有侧重。崔莺莺的情是要求婚姻自主,她鼓励男女青年,为了自主婚姻,全然不顾封建礼教,主动出击,这是爱情史上的一大突破。杜丽娘的情一改过去文学作品中歌颂的爱情,不仅肯定情,而且认可欲,冲破了爱情禁区,超越了雷池,惊世骇俗。林黛玉的情,是思想、感情的和谐,共鸣的欢乐,而不是才与貌的愉悦,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爱情。杜丽娘是处于崔莺莺与林黛玉之间的女性人物,承上启下,具有特别的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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